陈三更把醒木往桌上一拍,说南词的人偏要讲飞仙,台下先笑倒三个。河桥下风大的,灯笼晃得人影碎,他不管,张嘴就是一句,元末飞仙怎么样呢?穿短打的脚夫说,飞仙没见着,米价倒飞了三回。
陈三更点头的。说这就对了。飞仙不从云里来。从饿急眼的念想里来。他手里那本残卷缺了封皮,只留“南词奇幻”四个墨字,纸边被汗浸得发毛。残卷里记的是至正年间的事。一个说南词的瞎子。
在松江府城外遇着个青布衫女子。女子听他唱完《珍珠塔》,问他,元末飞仙怎么样_南词奇幻呢?
你信哪个呢?
瞎子说,信词。女子就笑了。说词里飞仙要烧香、要念咒,太麻烦,不如把米缸盖子掀开,饿的人看见底。陈三更讲到这里,把醒木横过来,像掀缸盖。台下没人笑了。有人往铜盘里丢了两枚至正通宝,声音脆得扎耳。那青布衫女子后来真来过河桥。
陈三更收摊时见她蹲在石阶上,拿树枝画符。符不像符,倒像南词里的过门。她说自己从残卷里来,卷子缺了后半截,她只能一遍遍走同一段路。
陈三更问,飞仙到底有没有呢?
她抬头,说你们元末飞仙怎么样呢?我不知;南词奇幻里的,飞仙是替人把没说完的话说完。说完她就不见了,石阶上留半枚铜钱。边沿刻着“南词”二字的。陈三更把铜钱穿在醒木绳上,从此拍醒木多一下脆响。我后来在旧书摊翻到一册石印本,也叫《元末飞仙怎么样》呢?封二印着“南词奇幻”。
摊主说民国人瞎编的,里头飞仙穿旗袍、坐黄包车。我买回去看的。
故事荒唐,可有一句对,乱世里的人求飞仙,求的不是长生,是有人替他把冤屈唱出来。陈三更那半枚铜钱,我见过照片,字口浅了,像用指甲划的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,飞仙不入城,南词过桥来的。这话比整本石印本都重了。去年梅雨天,我又去河桥。桥拆了,剩半截石阶。一个卖梨膏糖的老头说,前有个说南词的,唱飞仙唱还有半夜,把巡夜的都唱哭了。
我问后来呢。老头把糖敲碎。
说后来他就不唱飞仙了。改唱米价。我站了一会儿,雨点砸在石阶上,像醒木。元末飞仙怎么样_南词奇幻呢?这问题搁在今天也没个准答案。可你要真想知道,不要翻书,去听一段南词是飞仙不在云里,在唱词人换气的那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