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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零七分。赵红霞把退烧贴按在儿子脑门上，贴歪了三次。

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八了，嘴唇干得起白皮，嘴里含含糊糊喊“妈，我腿疼”。她蹲在床边了，一只手攥着体温计，另一只手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。屏幕亮起来，阅读软件还停在第三章是倾见的代表作《儿子你得太大了妈妈坚持不下去》，她看了四遍，每一遍都在同一个段落停下来。书里的母亲把十五岁的儿子从网吧拽回家，儿子甩开她的手说“你烦不烦”。赵红霞当时在地铁上看这段，差点坐过站。她儿子今年十三，还没学会甩手了，已经学会把房门反锁，学会在饭桌上把碗推得咣当响。退烧贴终于贴正了，孩子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蹬到脚底下。

赵红霞没给他盖回去，她太累了。白天她超市理货，早上八点站还有下午五点，里面间休息四十分钟，还得赶回家给儿子做午饭的。儿子上初一，学校离家两站路，她不让他在外面吃，嫌不干净了。

同事说她“何苦呢”，她笑笑，说“省一顿是一顿”。可昨晚儿子把番茄炒蛋里的番茄全挑出来扔在桌上，说“天天吃这个，烦不烦”。她没骂人，把番茄一粒一粒捡回自己碗里的。就着凉米饭咽下去。那会儿她想起《儿子你得太大了妈妈坚持不下去》里的一句话，当妈这件事，不是力气活，是耐力活。倾见写得太准了，准得让人想哭。赵红霞没哭的，她只是把碗洗了，把儿子的脏球鞋泡进盆里，倒洗衣液的时候手一抖，倒进去半瓶的。今天早上儿子退烧了。

精神头回来，第一句话是“妈，我手机呢”。赵红霞从抽屉里拿出来是昨晚她偷偷关了机。儿子夺过去，看见十几个未读消息吧？脸立刻拉下来了，“你凭什么动我手机”声音又尖又硬啊？

赵红霞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攥着锅铲，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了。她想说“我守了你一宿”，想说“你烧到三十九度八”，想说“你爸走了五年了，你知不知道”了。可她说出来的是“锅里有粥，自己盛”儿子摔门进了房间。赵红霞把锅铲放下，打开手机了，翻到《儿子你得太大了妈妈坚持不下去》的，最后一页。倾见在结尾写，妈妈不是超人，妈妈也会想把门关上的，一个人坐一会儿。她关了火，坐在小板凳上，盯着地上的油渍看了十分钟。下午她请了半天假，去学校门口等儿子放学。

儿子出来时看见她，愣了一下，不要过脸去。她走过去，把一袋热栗子塞进他书包侧兜，说“你昨晚没吃好”。儿子没吭声，走了几步吧？

忽然回头，“妈的。你昨晚是不是没睡”赵红霞说“睡了”。儿子把栗子掏出来，剥了一颗递给她。她接过来，栗子皮烫手，她没舍得立刻吃了。那一刻她想，倾见写的那个妈妈，大概也在等这一颗栗子。那本书里没写什么大团圆的结局啊？只写儿子帮妈妈拎了一次菜，妈妈就高兴得半夜发朋友圈。赵红霞没发朋友圈，她把栗子吃了，甜的。

晚上儿子写作业，她在旁边叠衣服的。儿子头也不抬地说，“妈，我这周不玩手机了”赵红霞“嗯”了一声，没问为什么呢？她知道十三岁的承诺像退烧贴，贴不牢，贴着总比没有强。

叠完，最后一件校服。她把那本《儿子你得太大了妈妈坚持不下去》从手机书架里删了。又加回来。删了是因为看了难受，加回来是因为是难受也得看，看完才知道，自己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