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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渊明·《归园田居·其一》

羁鸟恋旧林，池鱼思故渊。

开荒南野际，守拙归园田。

——鸟都懒得振翅了，鱼也忘了该如何摆尾。他独自站在马路牙子边上，脑子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姓氏盘旋，至于那“林”字后面本该连着什么地方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
运城汽车站后巷里的路灯，还是那种老旧的高压钠灯。灯光泛着陈旧的橘黄色，仿佛隔着一层凉透了的茶水照下来，把人脸映得一片蜡黄。

顾明远站在“蓝天网吧”那厚重的塑料布帘底下，一阵风卷过来，门帘被猛地掀起，“啪”地一下抽打在他的小腿上。

他没招手，是辆绿白相间的出租车自己慢悠悠地滑到跟前，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半，司机探出半张脸来，看起来五十多岁，头上戴着顶栽绒帽子，帽檐油亮亮的：

“走不？”

他拉开车门，坐了进去。人造革的座椅冰凉，面上裂开了几道口子，露出里面塞着的黑色海绵。车里飘着一股混杂的气味，像是汽油里掺了樟脑丸。

“去哪儿。”司机拧动钥匙，车没动，手搭在档把上等着。

顾明远张了张嘴。

“火车站。”

话吐出来，才觉出那股虚浮的劲儿。司机点了点头，挂上档，车一下子蹿了出去。开出大概十米远，司机又补了一句：“哪个站啊师傅？运城站还是高铁北站？”

顾明远愣了一下。

他的手摊在膝盖上，兜里的U盘硌着大腿。窗外的霓虹灯招牌向后退去，KFC的红色招牌很醒目，药店的绿色十字灯箱也很扎眼。他像是突然被问住了数学题的小孩，眼睫轻轻颤了一下：“……就，老的那个。”

“哦，南站啊。早说嘛。”司机笑了一下，露出一颗金牙，“你们搞艺术的，是不是都爱先报个大地方，再想细节？”

车开到了十字路口，遇到红灯。

司机伸手拧开了收音机，里面没有音乐，是路况广播：“……209国道发生事故，大车侧翻，去往河津方向的车辆请绕行。”播完“绕行”这两个字，他自己低声嘀咕起来：“啥都得绕，活着不就是绕来绕去么。”

顾明远看着窗外。

远处的站前广场一片光亮，有人拎着箱子小跑，摩的司机们围上去喊着“十块十块”。

他忽然想，要是现在去买一张票，随便哪一趟车——兰州？北京？沈婉清琴房的那把钥匙，是不是还在自己口袋里揣着？小鹿那打着石膏的腿，拆了没有？苏眠最后说的那句“去还”，现在还算数吗？这些念头飘过去，都像是别人家的事了。

“师傅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有点哑，“您干这行多久了。”

“十五年啦。”司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指关节处有厚厚的老茧，“零八年买的二手夏利，后来换成这辆破捷达，明年也该报废了。”

“累吗。”

司机乐了，从遮阳板后面摸出半盒红塔山，想点又放下，看了一眼后视镜：“累啊。腰是突出的，胃也总是凉的。但每天拉的人不一样——有哭的也有笑的，有带孩子去看病的，有拎着一兜螃蟹去丈母娘家的。有意思。比在厂子里拧螺丝有意思多了。”

顾明远没接话。

“有意思”这三个字，轻飘飘地砸下来。他二十年里苦苦追寻的那点“意思”，好像就被这个出租车司机三言两语给盖棺定论了。

车拐上了大路，广场越来越近。白水泥砌的喷泉池沿先露了出来，池子里没有水，池底铺着一层枯叶和鞭炮的碎纸壳。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的禁停线里，拉上手刹：“南站到了。要我等你买票不？”

“……等一下。”顾明远推门下了车。

广场空旷得像是谁家的婚宴刚刚散场。

喷泉确实关了，是个干涸的池子，水泥台阶一圈圈向下收拢，像个倒扣在地上的大碗。

他一步步走下去，鞋底踩在池底那层薄灰上，几乎没有声音。

池子中央立着一根生锈的喷头管子，像截废弃的小烟囱。

几个小孩拿着点燃的烟花棒甩着圈跑，他们的父母坐在台阶上刷手机，没人看远处的河，也没人抬头看天。

顾明远站在那根喷头底下。

仰起头。

天是城里常见的那种黑——不是真正的漆黑，底子是灰蒙蒙的，被无处不在的霓虹光返照成一种脏兮兮的紫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