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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杏花坳的妇人

过了三天，方回把小孩送回了杏花坳。

出发那天早上，小孩蹲在墙根底下，方回走过去站在她旁边，没有蹲下来。“今天送你回去。”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赵铁柱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。方回接过来，赵铁柱看了小孩一眼，又看了看方回。“我跟你去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赵铁柱把剩下半块饼塞进自己嘴里，嚼着回了屋。方回领着小孩出了斩妖司，沿着主街往南门走。小孩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，脚上穿着一双赵铁柱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旧布鞋，大了两码，走起来啪嗒啪嗒的。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，把鞋带紧了紧，又跟上来。

杏花坳在南面三十里，走到下午才到。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时候，小孩的步子慢了下来。她越走越慢，最后停住了，站在路中间不动。方回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绷得很紧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两只手攥着衣角。

“不想回去？”

她没有回答。站了一会儿之后，又开始走了，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，从方回身后走到了他旁边。

村口没有人。樟树底下空荡荡的，只有几只鸡蹲在树根上。但方回走近的时候，旁边一扇门板从里面拉开了，那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，抹布上沾着干了的菜叶。她看见方回的时候没有反应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，移到他旁边。然后她不动了。

抹布从她手里掉在地上，她没有去捡。她站在门槛里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头在空气中张了一下，又缩回去，又张开。小孩也站住了。两个人隔着村口那条土路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，互相看着。

妇人迈了一步。她迈得很慢，像是怕迈快了会把眼前的东西碰碎。又迈了一步，第三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，膝盖弯下去，她蹲在了地上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抬着头看着小孩。小孩慢慢走过去。走到妇人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然后往前走了一步，走到妇人张开的双臂里面。妇人把胳膊合拢，搂得很紧，胳膊上的青筋凸起来。她的嘴张着，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断断续续的音，听不出是什么，可能是某个字，也可能是某个名字。小孩的脸埋在她肩膀上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来，搭在妇人的后背上，手指头攥住了她衣服的布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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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回站在几步之外。日头挂在西边，把村口的土路照成暖黄色，尘土在光里慢慢浮着。他站在路边的一棵小树底下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村口的石桩子旁边。妇人哭了好一会儿，哭声压在喉咙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小孩没有哭，至少方回没有看见她哭。她的脸埋在妇人肩膀上，两只手抓着妇人的衣服，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，松开了又攥紧。

妇人缓过来之后松开了手，低头看着小孩的脸，伸手把她额前几根碎发拨到耳后。她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很低，方回没有听清。小孩点了一下头。妇人又说了句什么，这次声音大了一些，方回听见了一个字——“饿”。小孩又点了一下头。妇人站起来，一只手牵着小孩，另一只手把地上那块抹布捡起来，转身往屋里走。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，像是刚想起来门口还站着一个人。她回过头来看方回。她的眼睛通红，脸颊上还挂着泪痕，但她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。她的嘴张了张，又合上，又张开，最后只是弯了一下腰，弯得很深，头低到了膝盖的位置。

方回摇了摇头，说了一句什么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妇人听清了。她直起腰来，点了点头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牵着小孩进了屋。门板合上了。

方回站在小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地面，有几只蚂蚁在土路上爬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板，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土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田地，田里的稻茬子戳在干裂的泥土里，日头把他的影子从脚底下拖到身后，越拖越长。

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远远地传来一声喊。声音不大，被风削去了一半，从村口的方向飘过来的，模模糊糊的，但他听清了那两个字。

“哥哥——”

他脚步顿了一下。脚底踩在碎石上，碎石的棱角隔着鞋底硌了他一下。他站了两三息，没有回头。然后继续走了。土路在他面前延伸出去，往北，通往平安城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