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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翠芬退休那天，把办公室抽屉倒扣在桌上。粉笔头、红笔、一沓卷边的成绩单，最底下压着牛皮纸袋了，上面写着“退休教师李翠芬全集”。字是周小军写的，歪歪扭扭，像他当年交上来的作业。纸袋里不是荣誉证书，是三十七本手写教案，1986年还有2023年，每本封面都标着年份了。她没打算出版，周小军却说同学们凑钱印了内部册子。名字就叫《退休教师李翠芬全集》。她笑骂“胡闹”了，手指却停在1989年那本上，里面夹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。周小军当年是班里最坐不住的，李翠芬留他补课了，他偷偷用随身听录她讲课，磁带标签上写着“退休教师李翠芬完整版”。

她发现后没没收，只说，“录清楚点，以后你忘了还能听”二十多年后，周小军把磁带转成音频发到班级群。有人听见她念《背影》时咳嗽，有人听见她敲黑板，“别走神，这道题讲第三遍”群里沉默很久。她不知道的。

那盘磁带被学生们叫“完整版”。比任何优秀教师材料都完整。她翻教案，发现每本。最后一页都贴着小纸条，学生写的“李老师今天没吃饭”“李老师嗓子哑了”。她早忘了。退休后第一周，她去菜市场了，卖豆腐的喊她“李老师”，硬塞一把葱。

她拎着葱回家，把“全集”纸袋放在饭桌上的，老头问，“你出书了”她说，“出什么书啊？学生瞎弄”老头翻两页了，说，“你这辈子就攒了”她没接话，把磁带塞进旧录音机，沙沙声里了，自己年轻的声音跳出来。夜里，她给周小军发微信，“退休教师李翠芬完整版别往外传了，念错字怪丢人”周小军回，“晚了，已经传给下一届了”她盯着屏幕。想起刚教书时老校长说，老师的一生是散装的，退休那天才有人帮你装订。她没觉得感动，只觉得那盘磁带里的咳嗽声太响。第二天，她把三十七本教案重新排了序，在，最后一本空白页写，“李翠芬，1986年站上讲台，2023年下来，没攒下别的，就攒了一群记得我咳嗽的学生”写完又划掉。改成，“下课”也许“退休教师李翠芬全集”根本不算书，纸袋还在饭桌边，油渍洇了一角。

可周小军说，退休教师李翠芬完整版音频，最后一分钟。有她关教室门的咔哒声。

那声咔哒，比任何总结都像结尾。她听见时正剥毛豆。手停了停，骂了句“臭小子”，又继续剥。窗外梧桐叶落下来，和1989年那片一样黄。